总之她那碗,不知不觉成了大补血套餐了。
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,瘦瘦的,驼背,皮肤黑而皱,带着很重的生活痕迹。
他抬眼盯了朱瑾两三秒,却什么也没说。
拎起单柄小铁锅,从铁釜里??出几块猪血,舀汤,上猛火煤气炉煮沸再下米粉和客人要求的肉菜,一气呵成。
张久坐着烫筷子勺子、擦桌子,看朱瑾背影只以为她在盯着老板做饭。
其实不是。
她看的,是汤粉店斜对面的那家修车行。
这家米粉汤店,以前是沈迎秋坐上轮椅之后,能自己去到的最远的地方。
在家帮忙预示着没有工资,有时舅舅一家外出没开火,她们母女便会来这里,吃一碗汤粉。
朱瑾在车上就已经给沈迎秋发了信息。
她站在店门口,也不算店门口,就是卷闸门以内的地方,能清楚地看见街对面的一切。而对面修车行里那一两个忙碌的修理工,却看不见她。
米粉汤已经端到桌上。
张久专门帮沈擎铮处理上不得太台面的事情,早知道这里是哪里。看朱瑾迟迟不过来坐下,也没催,也没问,只是把椅子拉开,坐在那里等。
朱瑾看到了沈迎秋。
那个女人坐在轮椅上,双手紧紧扣着轮毂上的手圈,一下一下,用力地往前推。
动作并不快,却很用力。
有个在洗车的阿姨看到她,还上去跟她说两句话。
沈迎秋微微转过身,笑着回上几句。
明明该尽快过来的,但是朱瑾却又不想那么心急。
五年没见了。
此刻,她已经觉得胸口堵得发闷,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她怕自己一走过去,情绪就会失控。
她需要时间,先好好看看她。
洗车的阿姨看她推得吃力,回去放下毛巾,又小跑回来,帮忙把轮椅推上修车行门口那段小小的陡坡。
等轮椅稳住,阿姨又转身回去,把沈迎秋一个人丢在土路边。
沈迎秋继续自己推着轮椅。
店门外不是平整的路,没有马路线,只是一条土路,坑洼不平。
能开修车店的地方常有大卡车经过,有的货车甚至不减速,一过就是一阵尘土飞扬。
朱瑾的手不自觉攥紧,想过去把她带过来,但是她没有动,而是就这么站着不动,静静等着沈迎秋慢慢过来。
坐着轮椅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真的很不方便。
沈迎秋只能等,等没有大车经过的空隙,急急忙忙推一段,再在路中间停住,等对面也没有车了,又急急忙忙往前。
米粉汤店的老板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放了一会儿的汤,又看一直站着不动的朱瑾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老板佝偻着背,出了门,朝沈迎秋那边走去。
他和沈迎秋低声说了两句话,便站到她身后,扶住轮椅。
沈迎秋也在别人的提示下看到了自己几年不见的女儿,朝朱瑾招招手。
朱瑾的眼睛憋得通红,就在沈迎秋靠近店还差十几步就要进来的时候,她还是没忍住冲了出去,惹得张久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跟上。
朱瑾用手肘胡乱抹了一把眼泪,接过老板扶着轮椅的手,把人飞快地推进店里。
张久看到人进店才停住脚步,看着朱瑾跪在轮椅前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妈妈。
而老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,转身回到灶前,又熟练地拿大勺从铁釜里??出猪血,重新煮了一碗新的。
她们没有在米粉汤店多留。
见过面,朱瑾便直接叫了网约车。沈迎秋关心地问几句话,可朱瑾一句也不想说。
朱瑾喝了全部汤,又只挑猪血随便吃了点,车来就走。
司机以为有行李而下车,一看是个残疾人,立刻摆手:“接不了哈,她这个轮椅上不去。”
朱瑾懒得跟他废话,直接对张久道:“把我妈抱上去。”
“妹妹,你别管我——”
“诶!你们干什么?”
沈迎秋还在那里说话,张久已经弯腰,把人稳稳抱了起来,不顾任何人反对直接塞进去。
朱瑾一句安抚的话都没对沈迎秋说。
这一次,就算是绑架,她也要把人带走。
“这轮椅放你这,我要是一直不来拿,就直接卖了!钱归你!”她塞了两张一百块钱给米粉汤店老板。“我舅舅要是问,就说是我。”
说完也是一个没理人,紧跟着挤上车,喊司机开车。
修车行、那条尘土飞扬的路、那张老旧的轮椅,很快被甩在身后。
沈擎铮在酒店门口等得焦躁。
电话里他已经把张久骂了一顿,然后发信息给朱瑾。
他怕打电话只是换个人臭骂。
[沈擎铮]:你偷溜回家了?!

